那天,阿拉耶识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回到营帐的,马骝说她被匋璋那个疯货惊到了,是他派人用四人小轿将她抬回营帐。确实,当时阿拉耶识非常恍惚。那是她第一次杀人,算是一级谋杀罪吧,如果没有她射出的海鲮木刺,匋璋绝不会失态被慕容儁所杀——其实,慕容儁杀不杀他,不出一炷香的功夫他就会死去,在多巴胺制造的大量恐怖幻觉中,肾上腺素急速增高导致的心室纤颤而猝死。意想不到发狂的匋璋撞到心情恶劣的慕容儁手中,一刀劈下去,让阿拉耶识彻底免去了杀人嫌疑。虽然大仇得报,可阿拉耶识还是很难过自己这一关。她一会儿因匋璋被杀而兴奋,一会儿又因自己谋杀他人而充满恐惧。

回到景禄宫后,她茶饭不思,在冉闵的灵位前不停地念诵消业障的金刚萨埵百字明。大约是心诚则灵,她于念佛的恍惚状态中,忽然见到冉闵从灵牌上走下来,披挂银色战甲,头顶一簇鲜红帽缨格外醒目,正像阿拉耶识在西华侯府第一次见到冉闵披挂出征丁零族的打扮。他年轻俊朗的面庞沉肃端凝,眼神望向远方天际,似乎在追寻着什么。阿拉耶识不顾一切大声呼喊他的名字,对方充耳不闻。阿拉耶识大急,正在抓耳捞腮时,却见冉闵泯然一笑,从盔甲一侧摸出阿拉耶识赠予他的孔雀蓝色锦囊,凑到鼻尖嗅了嗅,露出脉脉柔情。阿拉耶识乍见那孔雀蓝锦囊,脑中似有念头飞闪而过却没能抓住。只这分神的当口,冉闵便消失不见,阿拉耶识踉跄着抓过灵牌放在怀里反复擦拭,在上面亲了又亲:“棘奴啊,你可是要说什么吗?我杀了匋璋,你高兴吗?你肯定开心的,你走了快一年了,今天才第一次见我,是在怪我没有及时给你报仇吗……”她又哭又笑,比起匋璋发狂的模样不遑多让。

鲜卑人的春沐死了两个将军而草草收场,慕容儁回到龙城后罕见地沉寂,一连几日不理朝政,却接二连三召了包括御医、萨满医、华夏草药郎中在内的医士入内,令人猜测燕皇因春沐不详染恙。与此同时,燕宫各处加强了守卫,令人惴惴不安。几日后,燕皇竟然单召慕容恪入宫侍疾,群臣暗地议论,疑心是燕皇要对太原王下手的征兆。此微妙景象,幸灾乐祸者有之,焦急痛心者有之,偏偏当事人慕容恪不改当年孝子顺臣的做派,只要宫内传召,他便随传随到。

这日天色尚早,慕容恪被传入宫后未几便被放出宫来。出得侧宫门,早有侍卫牵来他的马,慕容恪飞身上马,一行人径往遏迳山而去。遏迳山经去年底阿拉耶识发威炸坏山体后,地貌已是面目全非,可煞作怪,唯独天下诸君公祭武悼天王冉闵的坟茔和祠堂不曾冲毁,安安稳稳地立在当地,令人啧啧称奇。

慕容恪与侍卫等人正是奔冉闵坟墓而去。今日是冉闵被杀一周年忌日,他料定阿拉耶识会亲去祭拜,果然,老远便见坟茔方向景禄宫的黄门与宫女稀稀拉拉跪了一圈,跟着阿拉耶识祭典冉闵。阿拉耶识在冉闵坟前设了供桌,自己一人跪坐在坟前,手里撰着一摞用刚用造纸术造出的黄色粗纸,一张张地投到面前的火盆中烧掉。慕容恪走进才看清黄色粗纸上扎出几排均匀的缝隙,他从未见过此物,亦不知将这些珍贵的新造纸张烧掉作何用处,他是个聪慧的人,转瞬明白这或许是中国祭典死者的仪式吧。他不便打扰阿拉耶识,侍卫们将带来的祭品等一一奉上,他亲手插上三柱高香,然后以酒在坟墓周围浇了一圈,最后在阿拉耶识身旁铺了张席子,同样跪坐于地,也不言语,默默看着冉闵坟头。

阿拉耶识自从到了坟前,眼泪几乎没有断过,此刻眼睛红肿如桃,慕容恪看在眼里,疼在心上,偏偏无力安抚。身旁坐着仇家一方的人,阿拉耶识堵得发慌,可是按规矩对方前来吊唁是不可怠慢的,她慢慢从哀恸中分心,这才想起尚未代被关押的李据行礼祭拜。侍女端来三盏酒,她敬天敬地敬冉闵,口中替李据解释给冉闵听,说自己被燕国仇家所设计,身陷囹圄,不能亲自来祭拜云云。

慕容恪见她替李据敬酒,不露声色靠近她,压低嗓音告诉她:他已经查明,春猎大比上博都发难确系有人设计对付李据。阿拉耶识红肿的双眼这才朝慕容恪正眼看过去,纵然模样狼狈却无损她天纵娇颜,反而增添楚楚动人之色。慕容恪心压抑着砰砰的心跳,瞥一眼环绕伺候的景禄宫宫人,阿拉耶识马上挥手让宫人们退下等候,自己迈步走向自来这里就未踏入一步的祠堂——无他,只因此是燕皇慕容儁所修,不是祭奠是玷污。

在祠堂里,慕容恪来了个竹筒倒豆子,将大比出事后自己所作的调查一一同她道来。博都受伤被抬下去后,慕容恪立即招来手下去打听内情,得知博都确是自己贿赂了大比考官,争取到大比资格,意欲在大比上利用众人与飞龙卫的对立情绪,将最后一个飞龙卫李据除掉。慕容恪分析,博都什么都想到了,就是没想到阿拉耶识为了救李据,竟然可以对燕皇服软下跪,燕皇及时出手阻止事态发展。旋即御医给博都疗伤,半夜博都突然伤重不治而亡。

“伤重不治是假的,博都是被人潜入营帐中杀了灭口的。我把博都的尸体挖出来验过伤,虽然对方动手仔细,可伤口的走势、深度都可看出些微端倪,博都是被就着旧伤再切了一刀才毙命的。”“

“如此,博都也是被人利用?”

“不好说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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